

上海光源 。受访者供图
上海是观察我国创新活力的最佳窗口之一。从这扇窗口看,今年一季度,上海科学家在《科学》《自然》《细胞》三大国际顶级学术期刊上共发表论文54篇,占全国34.2%,高水平论文从“开门红”变“长红”。
一批高质量基础研究成果加速涌现,全球首个侵入式脑机接口三类医疗器械注册证、全球首个CAR-T细胞治疗实体瘤产品、国际领先水平的中性原子量子计算机研制、国际首例空气捕集二氧化碳加氢合成可持续航空燃料(SAF)实现公斤级验证等在此诞生……
基础研究是整个科学体系的源头,是科技创新的原动力,决定着一个地区创新体系的深度和厚度。近年来,上海面向国家战略需求和前沿科学问题,深入推进高风险高价值基础研究,强化基础研究战略布局,积极承接国家重点任务,探索以选题为基础的选人机制,深化基础研究先行区建设。
不久前,记者跟随“2026活力中国调研行(上海站)”的采访队伍走进布局在上海各处的基础研究机构,探寻创造上海科创活力的“动力源”。
回答“真问题”
“原理都搞不清楚,做什么创新药。”11年前,陈椰林放弃美国某知名生物制药公司的工作,来到中国科学院生物与化学交叉研究中心,开始从源头做他心心念念的研究——弄清氯胺酮抗抑郁活性机制,开发一款能快速抗抑郁、副作用更小的“完美药物”。
当前,世界上唯一一款能够快速起效的抗抑郁药物,是2019年获美国食药监局批准的强生公司旗下盐酸艾司氯胺酮鼻喷雾剂(速开朗)。然而,这款药物的临床应用始终受限,一方面是由于致幻性、成瘾性等副作用,而更根本原因在于,其抗抑郁作用是临床偶然发现的,分子机制长期不明。
一个念头始终在陈椰林脑中盘桓——致幻是否为氯胺酮抗抑郁起效的必要条件。从2017年起,陈椰林研究组与同中心的朱继东研究组进行生物与化学交叉研究,合作开发了一系列副作用远小于艾司氯胺酮的快速抗抑郁药物候选分子。在交叉中心孵化下,2022年他成立了生物医药公司斯莱普泰,并于当年就拿到了天使轮融资。2023年,陈椰林研究组在国际上首次提出:氯胺酮的抗抑郁效果与致幻副作用分属不同的作用通路,二者并不绑定。
机制清楚了,新药研发开始加速。陈椰林透露,基于全新机制开发的安全快速抗抑郁小分子药物已在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完成临床一期,数据非常好,一切顺利的话,四到五年后可推进至上市阶段。
陈椰林的故事在交叉中心并非个例,这家成立于2012年,团队规模只有400人的跨学科综合研究中心已孵化出申生元医药、思努赛生物、斯莱普泰等5家初创估值超亿元、各具特色的原创新药企业。坐镇中心的是全球知名细胞生物学家袁钧瑛,她有两条主张:一是要勇于做100%不同的颠覆性研究,而不是追逐20%差异度的研究;二是论文不能只写在纸上发表,更要转化为可治疗疾病的药物和检测方法,满足临床未被满足的需求。
中国科学院生物与化学交叉研究中心实验室。沈湫莎摄
2012年成立交叉中心时,袁钧瑛将研究重点定位为神经退行性疾病。彼时,全球神经退行性疾病的全年发表论文数量还很有限,后来全球对该领域的研究不断升温。交叉中心作为国内唯一成建制地开展该疾病基础研究的科研单元,已初步建成聚焦神经退行性疾病的高水平人才高地,培育了一批青年科技人才,产出了一批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原创成果和转化应用。
在2013年加入交叉中心前,刘聪专注于蛋白聚集体的原子结构解析,交叉中心既有生物学家又有化学家,不同学科的交融与碰撞令他豁然开朗:既然已经获得了病理蛋白聚集体的结构信息,能否实现对聚集体的精准识别、靶向与调控,从而推动疾病的早期诊断和干预,让基础研究真正走向临床应用?
α-突触核蛋白是帕金森病公认的致病元凶,这种蛋白在大脑内病理性聚集会导致神经细胞大量死亡,到了这一步,医生也束手无策。能不能通过检测α-突触核蛋白在脑内沉积来实现早期诊断帕金森病呢?
刘聪接受采访。沈湫莎摄
经过多年深入研究,刘聪团队破解了α-突触核蛋白的病理性聚集机制,并与交叉中心药物化学专家谭立合作研发“氟-18标记FD4”核药,首次实现了帕金森病病理蛋白的活体可视化。“它可以在人脑中追踪蛋白聚集的蛛丝马迹,让医生有望在特定人群中提前5到10年发现病理蛋白聚集信号。”刘聪说。
今年1月,这款PET小分子示踪剂获美国食药监局的临床试验许可;4月获中国国家药监局的临床试验批准,实现了“中美双批”。6月,该药启动临床一期试验,成为国内首个进入注册临床阶段的相关产品。
大装置是“硬底座”
走进上海光源,一片繁忙景象。在形似鹦鹉螺的巨大建筑内,38条光束线从中心的储存环向外延伸,如同螺壳的精密纹路,将高亮度的同步辐射光精准地分送到55个实验站,一个个实验站比邻而居,又自成天地,每一条光束线和实验站都拥有独特的“本领”。
它是世界最繁忙的大科学装置之一,自开放以来已服务来自全国高校、研究机构、医院和企业等千家单位6万多名用户。截至2025年底,它支撑用户完成约3万个实验课题,发表研究论文约17000篇,其中包括《科学》《自然》《细胞》257篇。
上海光源内部。受访者供图
中国科学院上海高等研究院副院长、上海光源科学中心常务副主任邰仁忠向记者透露了这样一组数据:今年1至6月,上海光源开放运行机时在同比增长16%的基础上,企业用户机时增长44.2%,面向长三角区域的开放机时增长22.3%。大科学装置“满格”的繁忙度足以印证整个区域科技创新的活力四射。
去年11月,中国石化上海光源能源化工科学实验室正式建成交付。这是国内首家企业同步辐射技术应用研究平台,也在本次“调研行”中首次对外开放。中国石化全额投资3.78亿元,建设了3条光束线站和辅助实验室,专门派员工入驻站点,与上海光源工作人员一起聚焦油气勘探开发、石油炼制与化工、新能源、新材料等领域。
中石化(上海)石油化工研究院有限公司董事长、院长李应成表示,企业研发技术已经到了需要“知其所以然”的阶段,比如一根碳纤维,只有在微观层面“看到”它在什么条件下会发生什么变化、哪些地方有缺陷,才能有针对性地提升其强度,而上海光源的同步辐射光源,正好能够“透视”原子、分子的微观结构。
同样在“调研行”中首次亮相的,还有中国科学院上海高等研究院国家蛋白质科学研究(上海)设施(简称“蛋白质设施”)已建成的全球首个AI蛋白质无细胞“智造”平台。蛋白质设施是全球首个生命科学领域综合性重大科技基础设施,自2015年开放运行以来,已累计服务150余家产业用户。十年间国内科研人员产出的蛋白质研究,尤其是蛋白质结构研究相关成果中,有一半以上都依托该设施的支撑完成。
全球首个AI蛋白质无细胞“智造”平台。沈湫莎摄
眼下,它正全面加速与AI技术深度融合,在AI4S时代继续成为支撑未来蛋白质科学发展的关键“底座”。国家蛋白质科学研究(上海)设施主任吴家睿说,AI蛋白质无细胞“智造”平台每日可实现一万种蛋白质的智造通量,若无该平台助力,完成同样数量的蛋白质需要数年时间。
据上海市科委主任骆大进介绍,上海聚焦前沿基础科学问题和重点产业战略需求,面向物质、化学、生命、海洋等领域,已建、在建和规划建设的重大科技基础设施共20个,总投资达350余亿元,数量和投资金额均居全国前列。其中已建成项目11个,10个在运行。目前,张江已建成全球规模最大、种类最全、综合能力最强的光子大科学设施集群,全面覆盖从太赫兹长波长到伽马射线短波长的各种光源,而这些大科学装置也为源源不断产出的原创科研成果夯实“底座”。
持续投入是“定心丸”
打造基础研究先行区,是上海提高基础研究整体效能的一项重要探索,目的是建立以选题为基础的选人机制,长周期稳定支持科学家开展高风险、高价值基础研究。在上海推进基础研究先行区1+N布局中,上海尚思自然科学研究院正是那个“1”。
尚思践行“把时间和品味交给科学家”的理念,让他们不必每隔一两年就为准备下一轮项目申报而焦虑,能在一段比较长的时间里心无旁骛地做自己认为有价值的科学研究。
上海尚思自然科学研究院。官网图片
尚思在选人上有一套自己的准则——不接受个人申报,不搞单位推荐,由科学官团队基于学术成果在全球范围内“找人”,主动识别并邀请候选人。找到之后,为每名候选人单独组建评审专家组:“小同行”(领域内顶尖科学家)看技术可行性,“大同行”(战略科学家)看全局核心学术价值。两套视野叠加,最后交由战略科学家决策。
整个过程中,科学官不看候选人的头衔、论文数量和影响因子,只看他从事的研究是否已具备或瞄准前沿性、开拓性、突破性和颠覆性。截至目前,尚思研究院已累计支持80余名“尚思”系列学者,支持领域从生命科学拓展到化学与交叉。

“调研行”首日探访的刘聪便是首批尚思探索学者,其入选颇具代表性。“很多人发了文章就结束了,但刘聪始终关心这个新发现怎么用到临床上去,他不断走出‘舒适区’,如今极有可能摘得全球最大帕金森病药物研发资助机构之一设立的‘早期诊断技术’奖项。”上海尚思自然科学研究院首席科学官李党生透露,不久前,刘聪已通过另一轮评审,提前结束“探索学者”周期,成为“尚思学者”,资助期从此前的2年变为5年。
尚思于2024年在上海成立并非偶然,其背后是基础研究发展环境正在发生的深刻变化。随着我国科技创新逐步转向更加重视原始创新,新一轮科技革命加速演进,也使得支持高风险、长周期基础研究的紧迫性更加凸显。
对于站在基础研究一线的科研人员来说,稳定的持续性投入至关重要。钱从哪里来?过去三年,上海财政科技投入年均增长了23.7%。新修订的《上海市科学技术进步条例》明确市级财政科技创新资金用于基础研究的比例原则上不低于1/3,此为刚性制度安排。除上海首创的基础研究先行区外,基于选题的选人机制、探索者计划、项目经理制、未来产业基金等一系列创新政策已落地生根。目前,上海基础研究支出占全社会研发经费的比重从2020年的7.94%提高至12%左右,上海财政基础研究投入达到92.53亿元,较2020年增长3.2倍。
激活“最初一公里”
作为产业“最初一公里”的基础研究,原本与“最后一公里”往往相隔数十年。早期的诺贝尔奖得主往往要在他们的研究做出来的二三十年后,才被授予这项荣誉。但如今,成果发表两三年后即获诺奖已成现实——例如,AlphaFold2蛋白质结构预测的关键论文在2021年发表,仅3年后研究团队便摘得2024年诺贝尔化学奖。
上海创智学院就是在此背景下的重要落子。作为人工智能领域高层次拔尖创新人才培养改革“试验区”,该学院成立不到两年,已孵化26家AI企业、估值超40亿元,其中17家由学生创办。
上海创智学院。沈湫莎摄
在这家机构有两个关键词与众不同,一是时间、二是空间。传统大学制度的三大核心特征——固定长周期的人才培养制度、按工业流水线划分的细分学科体系和大规模招生搭配师徒传承的培养模式被一一打破,所有的改变都为了适应时间流速比碳基快10倍的AI时代。
上海创智学院党委书记、常务副院长丁晓东说,所有的基础研究都要寻找前沿,而传统的“找文献”方式在AI领域是失效的,为此上海创智学院创建了一个前沿信号探测信息系统,汇聚了全球百余家人工智能科研机构和前沿企业的研究关键词,每天都有信号汇总,每周做一次信号分析,给学院里的师生传阅,指引他们应该往哪儿跑,应该做什么。
丁晓东还观察到,当下正在涌现出研究型企业推动社会进步的趋势,这类企业的核心特征是科学家、研究员直接下场成为创始人或合伙人。基于此,原本产业中从0到1、1到10、10到100的“接力棒式”创新模式正变得边界模糊,未来AI的创业可能没有“前后方”。因此创智学院要求导师必须扎根科研一线,和学生共创共建项目,不能脱离实操场景。比起师生,这里导师与学生之间的关系更像“合伙人”。
比如,上海创智学院全时导师、复旦大学教授邱锡鹏的上海模思智能科技有限公司,就由他与60多名上海创智学院不同年级的学生组成。今年春节前,模思智能发布了国内首个开源高质量音视频同步生成模型MOVA,目前该公司已完成数亿元天使轮融资。而邱锡鹏也在他学生创立的公司中担任首席科学家。
在人才选拔上,上海创智学院并不只需要“六边形战士”,也偏爱有抱负、认知迭代速度快、敢于冒险的偏才、奇才、怪才。丁晓东说:“在遴选项目时,10个专家评审中有8个认同的项目不一定被支持,因为社会上做同一问题的一定很多;反倒是8个反对、只有2个认同的项目,我们会把这个项目挑出来仔细看。”学院还给学生多次试错机会,允许落选项目完善后再次申请,“小步快跑”倒逼项目快速迭代。
眼下,上海创智学院“创智未来中心”孵化器已满负荷运转,10多名学生拿着创业提案,排队等着被孵化,还有各种基金密切关注着学院里的“好苗子”,确保“从0到1”阶段刚一“冒泡”,后续资源就能供应上。漕河泾开发区为学院在园区里又找了一层楼,未来上海创智学院在孵企业数很快就能突破30家。
打通裉节问题
敏捷地捕捉前沿趋势、长期稳定的支持、包容失败的环境、良好的创新创业生态……调研中,袁钧瑛和中国科学院院士张杰都发出了这样的感慨:现在是基础研究最好的时代。
越是如此,我们就越要更细心地审视:是否还有“细绳子”没有“松绑”,是否还有裉节没有打通,这也是此次“调研行”的意义所在。
上海创智学院全职导师冯思远是被“抢下”的,他博士毕业时手握国内外多个优质录用通知,最终被创智学院的理念和氛围所吸引,留下担任全职导师。如今他带着八九名博士生与主流芯片、模型厂商开展深度合作,“项目多到做不过来”。
上海创智学院内部。沈湫莎摄
冯思远的研究方向是AI推理优化,他主导的AI编译器项目具备大模型跨芯片编译部署、分布式训练与推理系统搭建的相关能力。目前这个方向的专业工程人才十分稀缺。
吴家睿向记者坦言,他们一般会和企业合作,借用企业的AI人才来弥补相关工程人才的不足。“现有人才评价体系更偏向传统科研人员,从事技术服务、大数据管理等支撑类工作的人员在职称评定中容易处于劣势。”
当大部分的目光都集中在金字塔塔尖的人才之时,也有人已经关注到:腰部的支撑人才需要更多的机会和通道。商汤科技董事长徐立就呼吁过重视大模型的工程人员短缺问题。而在AI加持下,“作嫁衣裳”的工程人员能力对于基础研究的突破越来越重要。
当前,科研范式正在发生根本性变革,谁率先拥抱这场变革,谁就能在未来的科技竞争中占据主动。一趟“调研行”,我们看到上海正举全市之力,立足国家急迫需要和长远需求,统筹推进原始创新和关键核心技术攻关,保障科学家能够心无旁骛地潜心科研,为产生更多“从0到1”的颠覆性成果创造“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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